在当下这个漫天神佛的社会，我们经常能够看到类似于饭圈的情绪，它们一会在赞美下建立，一会被摔得粉碎；一会儿充当人们心中的标杆，一会儿成为人们心中的骗子……

　　站在众人们的角度去反思这类事的文章已经足够多了，我们每天几乎都能看到"造神和毁神"这种字眼，这当然是没错的；可是，如果止步于此，用它代替了事情的全部理解，那就变成了对这种反省的停滞——只有对众人狂欢的冷眼讥笑，却在造神和毁神的字眼里从未讨论"神"本身，所以，今天我就想简单地聊一聊。

　　世界是混沌的，大部分人其实只为生存而度日。当然，这里的生存是广义的，对个人来说可能是好理解的意思，对一个组织或者行业里的普遍情况来说，则是抽象的，比如为了单位的存续，所有人要被迫日夜不分地工作……

　　当一个人眼中所有的一切都没有相对纯粹的目标，只是为了生存（或者生存的需要在量级上已经盖过了纯粹的追求）时，就不会有崇拜——你也只是为了生存，我也只是为了生存，为什么我要仰视你？

　　在这样的环境下，一旦出现了能够纯粹的目标变得显眼的个人或组织，足以打破人们的犬儒心理，崇拜的种子也就发生了。

　　——但这还不够，经过足够多的社会见闻，我们可以得知，我们能看到的那种耀眼的纯粹，其实是复合了生存和纯粹两部分成分的非常复杂的客体，它在生存方向上做出过的撕咬争抢，惨烈程度往往完全超出了我们一般的想象。

　　因此，这说明了我们在一定的条件下，往往是可以忽略这种惨烈的；另一方面，在生存模式里待久了的人，对"纯粹"的识别能力其实是退化的。我们可能把偏执当成纯粹，把不计后果当成纯粹，把拒绝妥协当成纯粹——但说穿了，这些都是开头提到的对众人反思的一部分，不是"神"自己的因素，所以这里就不展开了。

　　“神"要做的第一步，是有意无意地配合众人，把自己的叙事剪辑成更精美的形式，呈现纯粹，同时自己消化掉那些生存方向上的惨烈撕咬。

　　在故意或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默契下，“神"就这么成为了"神”；从此之后，它就要面对两种内心叙事了，一个是给众人看的故事，一个是只有自己知道的账本。

　　这无可指摘，就算不成为"神”，人们也总是要做这样的割裂，只不过区分在于"面对"的心态——它不能让自己完全相信那个纯粹故事，因为毕竟亲手做过那些撕咬；但它又不能完全不相信，因为如果彻底清醒，就无法在那个位置上继续表演下去。

　　可是，对于人类的心智运转来说，长期面对巨大的叙事链条与客观现实的割裂，会带来极大的磨损，所以在消耗心智功能维持不同认知的短暂代偿下，最终大概率会走向一个整合的方向——找到一个又能让纯粹故事成立，又能让生存阴影变得可接受的叙事，确信它（在某些群体中）说得通之后，自己选择去相信它。

　　当这个整合完成之后，“神"对"众人"的态度也就变化了——在分裂期，它或许还隐约知道众人在仰望一个被剪辑过的精美段落，心里多少有点复杂。但整合之后，它可能真的觉得众人看到的就是真相——不是因为它还在欺骗，而是因为它的自我认知已经和那个"纯粹故事"完全重合了。

　　这时候，“毁神"对众人来说是又一场幻灭，但对它来说，可能更像是一场不可理喻的背叛——可是，这种"背叛"是必然发生的

　　而且这种必然，并不一定是在众人视角下发生的，而是会在它自己视角下发生的。

　　当追求和生存被焊死在一起，不支持就不再是"不同意”，而是”想让我死"。在完成整合之后的"神"那里，这绝不夸张，因为追求就是生存，质疑追求就是损害生存。

　　所以，“众人们有着自己的生存"这件事，没有在它的眼里占有哪怕一个像素了。

　　众人们也要吃饭，也要转移注意力，也要有自己的判断；而这些行为，只要没有指向自己的追求，都会被解释为同一个方向：你，是不是在拆我的台？在"神"的视角中，这样的背叛当然是无可争议地成立的，因为我只是为了我的追求，而你想在生存层面损害我——这多么可恨。

　　但，逻辑的成立并不意味着这就是公平的——难道，只有"神"的追求等同于"生存”，别人的一切只是"琐事"？所以当众人转移注意力、保留判断、优先处理自己的账本时，“神"看到的就从"人们也在生存"变成了"人们从我的生存里抽走了什么”。

　　不把别人再当成人，这是基本的普世价值禁忌，不论在什么形式的现代文明下，这都触犯了最基本的伦理

　　另外，到了这个阶段，往往追求和生存的界限消失之后，追求也就消失了——“神"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当下的一切选择都是在为了维护自己的存续，追求本身都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了，至少不如生存那么紧迫。

　　人们开始看到"神"在追求上不再展现光芒，又在生存这个维度上从焦虑、迷茫，一路变成最熟悉的近乎撕咬的姿态时，一切也就开始还原了：既然你的姿态为了生存，我的姿态也是为了生存，为什么我非要去仰视你呢？到了这一步，真正的在众人的角度所发生的所谓"背叛”（也就是"毁神"），才拉开序幕。

　　说到底，这一切也许都建立在"把人当成人"这件最简单却也最难的议题上。对"神"来说，因为允许自己不再把别人当成人，所以这一切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也不可避免地消解了；对"众人"来说，因为允许自己把人当成符号，还默许一个符号在存在意义上压过自己，所以就会不可避免地造出一个又一个的"神"。

　　所以说，人类什么时候才能做到不把别人当成 NPC 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