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墓碑刻字 Ⅰ

 不知道你有没有梦见过自己的葬礼。 有的人哭,有的人沉默,有的人在嗟叹惋惜,有的人在分享着我的往事——很热闹对不对,我是说,很像一个经典的葬礼对不对? 可是,这些人参与的是我的葬礼,实则与我像是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哭的人在想着:“在记忆里,你本来是另一个样子的,最后却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个样子,且再也不可能变成那个样子了。” 沉默的人在想:“我曾经认识你,后来我们失去了联系,再后来,我听说了你的事情,我以为我了解你,现在我才知道,我并不了解你。” 惋惜的人在想:“多么有用处(至少在某些方面)的人啊,真可惜你再也无法为我们所用了。” 分享着往事的人在想:“大家都不了解你,也许我很了解,告诉大家一些你以前的事情,也许能让所有人都明白为什么你会走到某一步。” 这并不只是我的揣测而已。在我死去之前(显然这是废话),我就很多次意识到了,其实我的死因,早已被周围的许多人写好了,他们迫不及待地帮我造好墓碑,把我身上那些和他们想象中不同的部分都刻在一块大石碑上、然后插在我的床头,等待着不幸降临的时候用来验证某种预言。 ——千万不要觉得我很矫情,或者是出于某种消极的心态写下这一切的,你只需要想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想象一下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出门被车撞死了,人们会不会说他自作自受,会不会说他应得如此?哪怕他所做的事情和他被撞死没有任何关系,哪怕他们自己善良和蔼的亲人出门遭遇这样不幸的几率完全不会低于那个恶棍呢? 很容易发现吧,我们其实就是生活在一个如此的社会当中,只要你不是一个符合某些人的想象的人,你就轻松有了遭遇不幸的资格,那些人也拥有了把这种不幸归因于其自身的主观判断的资格。 从前我的性格很激烈,看不惯许多这样的事情;但是也许是到了特定的人生阶段,脑子里的悲伤和哀悼感远远地超出了愤怒和革新的心情,所以,也许是时候为我自己抢先写下墓碑上的刻字,让我自己定义一下,如果我在这个时候走到了人生的尽头,到底我做过了什么,我错过了什么,我为什么会从某个境地来到某个境地;这虽然不能避免上面那种可悲的葬礼场面,但至少在人们那么做的时候,会不安地斜眼看一下那时已成鬼魂的我所留下的烧痕。 这可能会是很长的几篇东西,所以我先开始写第一段,以上就当作是序言吧。 我觉得人生有三大行为方向:破坏、防御、建设。 破坏,也就是否定、推翻、批判一个现有事物的存在,让它再也不用在这个世界上占有一个空间。 防御,也就是维持一个现有事物的存在,保护边界、维持现状、回避风险、塑造安全感。 建设,建立新的事物,像是提出想法、认识新的人际、编撰作品等。 这三者对于不同的人,或者对于不同的人生经历而言,也都有着不同的比例和意义。如果要我总结自己至今为止的人生的话,我会说,防御是我投入精力最多,作用最关键,反应最为迅速、经验最为丰富、对我的生命最不可或缺的一项;建设是我除了防御之外所做的最多尝试但实质上缺乏天分的一项;而破坏是我在做前两者事情时,体现在外,并在别人眼里留下最多印象的一项。 也许,我要从头思考一下,为什么我在今天会是这样的状态和结构呢? 在社会上,我们经常会得到一种灌输——建设往往是在痛苦之中诞生的。事实果真如此吗?当然,是有它的道理的,毕竟痛苦会激发不满,不满之后,就会想着动手消除痛苦嘛。可是这样的建设哲学真的就是全部吗?尤其是当它从一种自我的追求变成了对他人的倡议甚至要求时,到底在意味着些什么? 事实就是,在无尽的痛苦中,你获得不了任何的建设空间。狂轰滥炸之下,仅剩的用来憩息的心力,你用来做建设,最后要么你能获取到外部的资源为你代替自我疗愈,要么你就失去了对当下创伤的恢复时机,让自己悄然地被改变。 在某种角度上,这种建设哲学,就像是一个穷人不去让自己衣食住行变得更舒适,而是在温饱线上多出的任何一分钱都拿去赌博一样;当然,我不是说建设等同于去赌博,我只是说,这种处理资源的方式,很像是个赌徒。 其实,如果我们真的去接触和认识那些持续在建设的姿态当中的人,你绝不会看到那种图腾般的痛苦画像,而是只会感到某种富庶、充盈、安定。无论是体现在长期的经济条件上、人际支持上、还是生活本身的状态上;一个在许多角度上都处在匮乏、痛苦、动荡之中的人,是无法去长久地建设的。 (这一点我的某位旧朋友也告诉过我,虽然他也许并没有很好地遵守这种发现,但这句话本身确实曾经给我种下过一些改变的苗头) 回想一下,也许那种在动荡的生活中仍然早早地对建设有所执念,正是我的许多不幸得以不断蔓延和伤害我的根源;对一个一直认为建设是自己的使命和归宿的人来说,却不得不走向先把大部分精力投入在自我防御上,这令人难过,但也许又是呼应天和的一种矫正。 无论如何,到了目前的人生阶段,我已经在一轮又一轮的动荡中把自己保护了下来,如果我能够有信心说服自己不必再去经历像之前那样的动荡,也许我就能够真正地开始进入一段建设式的人生吧。 所以,我的墓碑刻字的第一段,就是: 他面对自己所经历的困境,已尽全力保护了自己,并在动荡的生活中全力地为自己创建过短暂甚至可怜的、总是被打断的稳定的心境,也在这些宝贵的时间里尽了他最大的努力去做一些建设的事情。 是的,虽然我没有把所有的危机都尽数解决掉,但我真心地已经觉得在保护自己这件事情上,我做得已经足够尽全力,足够让自己不感到悔恨。这就是比我现在所做到的那些微不足道的创作更能让自己感到光荣的成就。

September 21, 2026 · 1 min